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南坡湾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南坡湾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刘巧娘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刘巧娘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她一只墨锭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刘巧娘把墨锭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她就重画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劣绅孙老爷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刘巧娘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刘巧娘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她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她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相认之后,她们没回老家,就在南坡湾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墨锭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南坡湾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南坡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南坡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