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虎跑岭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虎跑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虎跑岭的袁婆婆。她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袁婆婆把铁犁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袁婆婆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第三年,袁婆婆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她别找了,她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最后是在这一方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袁婆婆把铁犁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,她们没回老家,就在虎跑岭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铁犁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虎跑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虎跑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虎跑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