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南坡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南坡岭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姚石头就住在这里,认得街上每一声不寻常的响。他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姚石头在南坡岭一带碰见雨师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姚石头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姚石头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姚石头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山匪头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把姚石头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姚石头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匪头子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匪头子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姚石头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南坡岭人说,这是雨师教他的。南坡岭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雨师,别动手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南坡岭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南坡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南坡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