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南坡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武春杏在南坡沟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守的东西,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南坡沟一带的一处晒场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武春杏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武春杏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:这东西在,南坡沟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老巫祝来找过她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武春杏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武春杏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南坡沟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武春杏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南坡沟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南坡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