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是竹,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这地方在莫干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莫干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韩二楞是附近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韩二楞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单弦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附近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韩二楞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附近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韩二楞把单弦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莫干山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单弦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莫干山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莫干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莫干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