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在老樟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老樟畈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罗阿秀是此地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罗阿秀把秤杆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为了找人,罗阿秀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游方妖道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罗阿秀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罗阿秀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她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她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罗阿秀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老樟畈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老樟畈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老樟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老樟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