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稻香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稻香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稻香畈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董生员是那年来稻香畈的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董生员拿了红绳,系在两人手腕上,隔着山也能找着对方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塌方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山匪头子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暗地里给塌方递了消息。董生员腹背受敌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董生员动手了。塌方在雨里现了形,被红绳照得无处可躲。
董生员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红绳。稻香畈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稻香畈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放到今天看,稻香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稻香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