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铁炉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铁炉岭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铁炉岭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铁炉岭一带的一处石桥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刘秋菊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刘秋菊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人贩子来找过她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刘秋菊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刘秋菊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刘秋菊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铁炉岭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铁炉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铁炉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铁炉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