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深不见底，水声从谷底传上来像闷雷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澜沧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澜沧江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田德厚就住在澜沧江边上，边编边哼小调，一个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的人。
田德厚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土地公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田德厚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田德厚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周三爷盯上了田德厚家那点好东西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田埂上蹲着个矮胖老头抽着烟袋，谁也没见他打哪儿来。周三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田德厚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陶碗，缺了口的旧碗，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田德厚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澜沧江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本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土地公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澜沧江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放到今天看，澜沧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澜沧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