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融峰顶终年有云,当地人说那是山在呼吸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衡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唐春杏是这一带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她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唐春杏把罗盘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为了找人,唐春杏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唐春杏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这一带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唐春杏把罗盘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唐春杏把两只罗盘合在一起埋在衡山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衡山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衡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衡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