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一片接一片,雾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这地方在井冈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井冈山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刘二楞在井冈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这一方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刘二楞不同意。
刘二楞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刘二楞守在井冈山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刘二楞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他最后死在了井冈山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井冈山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井冈山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井冈山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井冈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井冈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