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水黑得照不出人影，扔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回声。黑龙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黑龙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黑龙潭。那时候李奶奶还年轻，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，村里人都说她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李奶奶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老龟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李奶奶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李奶奶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吴三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她带着人堵在李奶奶家门口，要李奶奶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吴三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李奶奶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墨锭，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，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
后来李奶奶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黑龙潭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老龟留的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黑龙潭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放到今天看，黑龙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