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在油坊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油坊坞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油坊坞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梁来喜没动。
为了守住它,梁来喜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,他没解释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一带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梁来喜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油坊坞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油坊坞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油坊坞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油坊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