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老樟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老樟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彭铁柱是老樟畈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背篓里的草一样也不能认错。他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有一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彭铁柱在老樟畈一带碰见乌龟精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彭铁柱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彭铁柱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彭铁柱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山匪头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把彭铁柱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彭铁柱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匪头子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匪头子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老樟畈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乌龟精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老樟畈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老樟畈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老樟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老樟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