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,白线一线推来,声音先到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钱塘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钱塘江有个蒋栓柱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蒋栓柱把蚕种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蒋栓柱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蒋栓柱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本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蒋栓柱把蚕种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钱塘江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蚕种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钱塘江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钱塘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钱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