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,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雁荡山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蒋广田就住在这里,吃完饭自己把碗摞整齐。他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蒋广田在雁荡山一带碰见义犬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蒋广田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,雁荡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蒋广田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蒋广田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人贩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把蒋广田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蒋广田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人贩子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人贩子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雁荡山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带的方向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雁荡山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故事讲到这儿,雁荡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雁荡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