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城贴着河湾建,夜里两岸的灯照进水里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镇远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,镇远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黄书生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
有天黄书生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灵鹊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黄书生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,黄书生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江湖游医就来了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把黄书生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只喜鹊落在门槛上连叫三声,叫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一分,把江湖游医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黄书生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镇远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黄书生立个牌坊,黄书生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镇远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木梳。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,但黄书生一次也没用过。
镇远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镇远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镇远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