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水潭一级级叠着,水声一层比一层急。这地方在九龙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九龙潭有个黄桂英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黄桂英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她一只单弦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黄桂英把单弦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她就重画。
最难的时候,黄桂英连单弦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她又折回来了。她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有一年秋天,黄桂英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她端了碗热水。她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她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黄桂英把两只单弦合在一起埋在九龙潭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九龙潭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九龙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九龙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九龙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