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口的石头上有刻痕，风沙一磨，更旧了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贺兰山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贺兰山边上有一处土地庙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早年间，贺兰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唐银环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灶上永远煨着一罐东西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有天唐银环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井底蟾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唐银环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唐银环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郑三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她带着人堵在唐银环家门口，要唐银环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，井水翻了个身，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郑三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唐银环事后在屋里找到药锄，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，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
后来唐银环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贺兰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井底蟾留的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贺兰山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她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老百姓在贺兰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贺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