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,船行其间,抬头只有一线天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嘉陵江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嘉陵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,嘉陵江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贺来喜了结的。
贺来喜是那年来嘉陵江的,蹲在田埂上一看就是半晌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贺来喜在嘉陵江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看清了蝗虫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赵三爷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暗地里给蝗虫递了消息。贺来喜腹背受敌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贺来喜动手了。蝗虫在雨里现了形,被腰带照得无处可躲。
贺来喜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腰带。嘉陵江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嘉陵江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嘉陵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嘉陵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