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在铁炉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铁炉坪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铁炉坪。那时候任银环还年轻,手上总有豆腥气,村里人都说她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
下着雨那几天,任银环在屋檐下发现鲤鱼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她。任银环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,任银环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县太爷就来了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把任银环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水缸里的鱼跳出来,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县太爷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任银环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铁犁,耕了三十年地,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后来任银环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铁炉坪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鲤鱼精留的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铁炉坪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故事讲到这儿,铁炉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铁炉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