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水黑得照不出人影,扔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回声。在黑龙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黑龙潭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黑龙潭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罗有福就住在黑龙潭边上,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,一个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有天罗有福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玉兔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罗有福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,罗有福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,周财主找上门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硬说罗有福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周财主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罗有福事后在屋里找到灯盏,灯芯自己会跳,跳哪边哪里有事。
官府后来想给罗有福立个牌坊,罗有福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黑龙潭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灯盏。此后一直留在屋里,谁也没再动过,但罗有福一次也没用过。
黑龙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故事讲到这儿,黑龙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黑龙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