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水黑得照不出人影，扔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回声。这地方在黑龙潭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黑龙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黑龙潭。那时候丁栓柱还年轻，进山前先敬山神，村里人都说他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有天丁栓柱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赤蛇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丁栓柱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丁栓柱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人贩子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他带着人堵在丁栓柱家门口，要丁栓柱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，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，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。人贩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丁栓柱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绣鞋，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
后来丁栓柱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黑龙潭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赤蛇留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黑龙潭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黑龙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黑龙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