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新塘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新塘岭的曹栓柱。他是个泥瓦匠,吃完饭自己把碗摞整齐。他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曹栓柱在新塘岭一带撞见河神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曹栓柱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新塘岭遭了灾,王财主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曹栓柱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水面上浮起个白须老者,衣角往下滴着水。王财主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曹栓柱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药锄,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,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
河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新塘岭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曹栓柱守着这个村子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新塘岭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新塘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