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东坡寨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东坡寨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东坡寨有个任生员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东坡寨口走散了。任生员手里只剩下半只木鱼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此地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第三年,任生员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有一年秋天,任生员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东坡寨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木鱼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东坡寨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东坡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东坡寨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