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上多船,渔火夜里像撒了一地的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讲太湖的老事,绕不开何阿婆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有一年太湖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何阿婆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何阿婆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何阿婆守在太湖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她还是照旧去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这一方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太湖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何阿婆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太湖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太湖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太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