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柳溪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柳溪坳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柳溪坳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柳溪坳一带的一处石桥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唐老栓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为了守住它,唐老栓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,他没解释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附近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他最后死在了柳溪坳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柳溪坳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柳溪坳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柳溪坳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柳溪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柳溪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