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竹里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竹里铺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胡招娣就住在竹里铺边上,手上全是划口子,一个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,胡招娣在屋檐下发现鲤鱼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她。胡招娣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,胡招娣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,老巫祝找上门来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硬说胡招娣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水缸里的鱼跳出来,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老巫祝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胡招娣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铜钱,外圆内方,一面是人,一面不是。
官府后来想给胡招娣立个牌坊,胡招娣推了,说不必。她只在竹里铺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铜钱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但胡招娣一次也没用过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竹里铺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竹里铺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