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,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在伏牛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伏牛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早年间,伏牛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卢三顺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有天卢三顺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鲤鱼精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卢三顺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,卢三顺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刀笔师爷盯上了卢三顺家那点好东西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水缸里的鱼跳出来,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刀笔师爷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卢三顺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玉簪,落到地上会自己转,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
官府后来想给卢三顺立个牌坊,卢三顺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伏牛山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玉簪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,但卢三顺一次也没用过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伏牛山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伏牛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伏牛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