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只有一条木船,涨水的时候船不敢开。这地方在风陵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风陵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早年间,风陵渡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苏德厚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悬崖上的药也敢去采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一天清早,苏德厚出门时撞见纸人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苏德厚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苏德厚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没过多久,山匪头子找上门来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硬说苏德厚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,窗上贴的纸人自己揭了下来,立在地上成了个小厮。山匪头子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苏德厚事后在屋里找到木梳,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官府后来想给苏德厚立个牌坊,苏德厚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风陵渡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木梳。往后就搁在灶台上,落了一层灰,但苏德厚一次也没用过。
风陵渡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风陵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风陵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