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,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雁荡山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董老倌为了找一味药,往雁荡山深处多走了半天。这一走,走岔了规矩。
他顺着一条从没见过的小道走了下去。路是石板铺的,草长得齐整,像是常有人打扫。
他在那处地方待了下来。天亮没有鸡叫,天黑没有犬吠,日子过得像水一样。他每日只是走走看看,竟一点也不慌。
他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他偷偷去看瓦罐,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回到雁荡山的时候,村口的树粗了一圈。他自家的院门开着,里面住着不认识的人。有人在屋里喊了一声'爷爷',他愣在原地。
后来这一带那条路被山洪冲断了,再没人找到过那个拐弯。雁荡山的老人说,这是好事——那地方不找人也罢。
雁荡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故事讲到这儿,雁荡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雁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最忌讳动心、动嘴、动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