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十里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十里铺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丁奶奶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丁奶奶把棋盘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她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方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她了。
有一年十里铺发大水,路断了。丁奶奶在十里铺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她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最后是在这一方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丁奶奶把棋盘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丁奶奶把两只棋盘合在一起埋在十里铺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十里铺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十里铺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十里铺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十里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