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桃叶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桃叶岭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邓招娣是这一方最不出名的人,不喜欢讲话,喜欢听人讲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有一年桃叶岭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邓招娣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邓招娣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邓招娣守在桃叶岭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她还是照旧去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邓招娣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邓招娣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桃叶岭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桃叶岭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桃叶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桃叶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