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多是松树,风一过,满山都是细细的响。这地方在大别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大别山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起在附近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林二楞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林二楞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蜃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头一回动手,林二楞差点没回来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,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林二楞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闻到海腥味就闭眼,走回头路三步。三日之后蜃再无踪迹。
事情平息之后,大别山人给林二楞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大别山一带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大别山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大别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大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