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打谷寨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打谷寨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打谷寨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吕老栓就住在这里,算盘一响,一屋子人都静。他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吕老栓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井神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吕老栓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吕老栓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山场管事看上了吕老栓家那几亩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吕老栓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场管事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场管事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打谷寨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井神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打谷寨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打谷寨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打谷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打谷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