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打谷坞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打谷坞一带的一处老井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何书生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打谷坞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赵三爷来找过他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何书生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何书生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何书生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打谷坞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打谷坞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打谷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打谷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