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在打谷渡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打谷渡的魏广田。他一天走四十里,肩上压着两百斤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打谷渡口走散了。魏广田手里只剩下半只木梳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魏广田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第三年,魏广田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魏广田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他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他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魏广田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打谷渡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打谷渡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打谷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打谷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