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多是松树,风一过,满山都是细细的响。这地方在大别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大别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大别山的老辈人常提起孙生员。他见了官不肯行大礼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孙生员在大别山一带碰见玉兔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孙生员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,孙生员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大别山遭了灾,县太爷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孙生员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玉兔把县太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大别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玉兔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大别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孙生员守着这个村子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大别山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大别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大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