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月牙湾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月牙湾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程来喜是本地人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，谁也不许动。
他爹出门贩货，说好一个月回来，一走就没了音信。程来喜把铜镜挂在门楣上，天天擦一遍。
程来喜把铜镜的样式画在纸上，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，磨破了，他就重画。
有一年月牙湾发大水，路断了。程来喜在月牙湾一带被困了半个月，粮吃完了，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，差点没熬过来。
他是在月牙湾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，程来喜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，直到那人抬起头，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相认之后，他们没回老家，就在月牙湾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，比谁家的都矮，可门楣上挂着一对铜镜，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月牙湾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月牙湾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月牙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，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