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里仁坞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李家婆是那年来里仁坞的,一把刀使二十年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李家婆在里仁坞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鬼火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山匪头子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,暗地里给鬼火递了消息。李家婆腹背受敌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李家婆动手了。鬼火在雨里现了形,被蒲扇照得无处可躲。
李家婆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里仁坞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里仁坞人此后每年都到里仁坞一带一炷香。
里仁坞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里仁坞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里仁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