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横在天地之间,南边的云和北边的云在这里碰头。秦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秦岭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秦岭有个程小满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程小满把荷包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程小满把荷包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她就重画。
最难的时候,程小满连荷包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她又折回来了。她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最后是在这一方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程小满把荷包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程小满把两只荷包合在一起埋在秦岭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秦岭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秦岭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秦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秦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