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在小浦塘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小浦塘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曾德厚是此地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小浦塘口走散了。曾德厚手里只剩下半只木鱼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为了找人,曾德厚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褚财主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曾德厚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曾德厚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他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他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曾德厚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小浦塘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小浦塘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小浦塘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小浦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