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稻香坞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稻香坞边上有一处田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稻香坞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曹老栓就住在稻香坞边上，手指灵活，编出的筐能装水不漏，一个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曹老栓在屋檐下发现土地公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曹老栓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曹老栓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刀笔师爷就来了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把曹老栓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田埂上蹲着个矮胖老头抽着烟袋，谁也没见他打哪儿来。刀笔师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曹老栓事后在屋里找到纸伞，撑开是一把伞，收起来是一根棍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稻香坞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土地公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曹老栓的坟就在稻香坞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稻香坞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稻香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稻香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