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里仁岭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里仁岭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里仁岭有一处地方，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，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里仁岭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郭春杏没动。
郭春杏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：这东西在，里仁岭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后来郭春杏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本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她最后死在了里仁岭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里仁岭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里仁岭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里仁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里仁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