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白石寨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石寨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白石寨的何杏儿。她是个绣娘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。她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那年白石寨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何杏儿却在白石寨一带碰见土地公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,何杏儿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江湖游医看上了何杏儿家那几亩地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何杏儿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江湖游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江湖游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白石寨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土地公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白石寨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白石寨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白石寨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白石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