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青衣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水冷,夏天下水的人也要打哆嗦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张秀兰是本地的织席女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她照例一早进山。
她跟着一只山灵走,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,四下已经没有她认得的地形了。
那地方有一样东西让她记了一辈子:一口井。井里的水照出来的人不是她自己,是另外一副面孔。
她到底还是动了那个念头。第三天清晨,她偷偷去看灯盏,灯芯自己会跳,跳哪边哪里有事。就在那一瞬间,四周的景象开始退,像潮水一样。
她在青衣江口坐了一整天。后来有人告诉她,当年跟她一起进山的那个人,昨天刚下葬。她算了算日子,自己不过进去了三天。
后来本地那条路被山洪冲断了,再没人找到过那个拐弯。青衣江的老人说,这是好事——那地方不找人也罢。
奇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,在于它反映了当地人怎么看待讲不通的事。青衣江人选择把它讲下去,说明这故事替她们说了些什么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青衣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青衣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