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樵径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樵径坊的许德厚年轻时候听人说过一处埋东西的地方。他当时没信。
他在樵径坊一带放羊,一只羊掉进石缝里。他趴下去一看,底下不是洞,是空的。
许德厚照着旧纸上的记号找了个地方,第一锹下去,土的颜色就不对。再往下三尺,锹头碰到了一块石板。
挖到一半就出了事。山洪。雨下到后半夜,哗的一声谷里就满了。他们连夜逃回村,那坑第二天就被水漫了。
许德厚把另外两个人生生地刨了出来,埋在了这一带向阳的坡上。他在坟前跪了一天,回去以后就不再提这件事。
许德厚后半辈子过得清贫,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这一带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,谁也没敢再动。
奇闻异事讲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事。有人一夜白头,有人进山三日出来已过十年。樵径坊这则未必可信,可它在当地流传了很久,本身就是一种民间记忆。
放到今天看,樵径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樵径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话听到了,只记住一半,比没听到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