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染坊畈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染坊畈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染坊畈的潘春发年轻时候听人说过一处埋东西的地方。他当时没信。
有个外地人找上潘春发,拿着一卷旧纸,说这是这一带的图。他要潘春发带路,分他三成。
潘春发照着旧纸上的记号找了个地方,第一锹下去,土的颜色就不对。再往下三尺,锹头碰到了一块石板。
挖到一半就出了事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们连夜逃回村,那坑第二天就被水漫了。
潘春发把另外两个人生生地刨了出来,埋在了这一带向阳的坡上。他在坟前跪了一天,回去以后就不再提这件事。
染坊畈人后来把挖坑的地方改了名,叫'空坑'。老辈人拿这个教育孩子:地下的东西是留给地下的,人别伸手。
染坊畈人对说不清的事有自己的一套态度:不急着解释,也不急着否定,先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这个态度本身,比故事的真假更值得琢磨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染坊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染坊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话听到了,只记住一半,比没听到更糟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