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马蹄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马蹄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在外乡人眼里,马蹄坞的草纸不算稀奇。可在这一方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林招娣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林招娣记住了。
林招娣照着看到的做,第一回做坏了,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,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她拿着它去村口卖,卖了三个铜板。
她做出来的东西好卖,就有人来抢生意。同行压价,压到林招娣连本钱都收不回,一家人又饿了肚子。
她最后想通了:一个人做不快,就一群人做。她把工序拆开,一道一道教人。三年之后,马蹄坞半个村都在做草纸。
后来马蹄坞人给林招娣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草纸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中国人讲故事有个特点:越离奇的事,讲得越像真的。地点说得明确,人名说得具体,连哪年哪月都清清楚楚。马蹄坞这则之所以能传下来,靠的就是这份'像真的'。
放到今天看,马蹄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马蹄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