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寸草不生,风大得能把人吹着走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昆仑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在外乡人眼里,昆仑山的瓦当不算稀奇。可在此地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丁来喜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教他一门手艺,教得很细。醒来他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他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,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,他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刀笔师爷找上门来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昆仑山做活。
他把做瓦当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,他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昆仑山的瓦当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此地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丁来喜当年说的。
奇闻故事的价值不在真假,在于它反映了当地人怎么看待讲不通的事。昆仑山人选择把它讲下去,说明这故事替他们说了些什么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昆仑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